文/陳水財 台南科技大學美術系副教授

初審觀察員暨複審委員

什麼是“高雄獎”的特色?這是“高雄獎”初審時瀰漫全程一種若隱若顯的質問或期待;不只是在初審時,早在制度擬訂的當時,“高雄獎”的形貌應該就已經隱匿在行政運作的想像中了。對“高雄獎”的輪廓做某種想像,是想賦予它屬於自己的風格,對參與其中的人──不論行政人員或評審委員──而言,既是一種期待,應該也是一種使命吧!另一方面,“高雄獎”過去歷經不斷的轉型過程,才在近兩年走出新格局;今年開始“高雄獎”正式甩脫“高雄市美術展覽會”的歷史包袱,確定以“2008高雄獎”的真面貌示人,也正式宣告轉型完成。[註1]

“2008高雄獎”初審於十二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八日,一連五天在高美館進行,這是一場“高雄獎”新風貌的打造工程。在長時間的評審過程中,從每位工作人員及評審委員專注的神情、繃緊的神經中可以察覺到,這是一場深刻、嚴肅的度量與探索的評審會,大有為“高雄獎”建構某種外形、輪廓或風格的企圖。

評審制度

基於制度上的設計,使得“高雄獎” 的初審中,潛藏著某種懸疑的氛圍。有兩項制度性的因素,無形中影響了初審委員的評選取向。首先,由於“初審分類、複審不分類”的評選制度,初審被視為複審的前置作業,初審委員於評審進行時,有意或無意間已產生為複審作準備的心理;其次,從上屆(2007)開始設置“初審觀察員”,取代過去由初審召集委員直接進入複審委員的慣例,也打破了複審委員的生態性結構;由各分類初審召集人組成的複審委員會,難免隱含有在複審時為該類別說項的意味。換言之,複審不分類、各類媒材同台競技的場景,已不知不覺的浮現在初審委員的腦海中了,並極為微妙的左右了初審評選的視角。這種情況在某些「弱勢」媒材[註2]中尤為明顯。

“初審分類,複審不分類”的制度設計,是“高雄獎”近年極力維護的制度理念,其原意是為護衛「弱勢」媒材的發展空間,但結果卻造成相反的解讀。「以媒材分類原意是為鼓勵『弱勢』媒材,但可能導致反效果」;「造形工藝類較弱,是否考慮轉向到複合媒材類」,「“高雄獎”設造形工藝類已淪為負面類項。」[註3]這樣的憂慮來自送件人數的懸殊比例,也來自複審結果的衝擊。“高雄獎”的入選人數依據送件人數的比例而定,今年的“入選率”約為百分之九,因此,每類「弱勢」媒材的入選人數僅有二或三人,淪為絕對的少數;另一方面,這幾年所謂「弱勢」媒材均不曾獲得「高雄獎」,而淪為陪襯的角色。初審分類的美意從未被凸顯過,反而造成負面印象。從結果看,“高雄獎”制度的設計,似乎是對某些「弱勢」媒材的欲迎還拒。

媒材雜交

查閱參展者的身份,絕大多數都是學生;從參展類別的送件人數分析,油畫、複合媒材、攝影等三類佔總人數的六成六;而屬「弱勢」類項的書法篆刻、水彩粉彩、版畫、雕塑、造形工藝等五類,僅佔總人數的二成三;只有水墨、膠彩類維持平盤,佔一成二。這些訊息顯示,各類媒材在年輕創作者中的分布情況,也可以管窺各類媒材的流動趨勢。

從“入選”的作品內容看,反映的是“學院式傳統”(素描)的衰微及“時尚趨勢”銳不可擋。傳統題材的作品幾乎全部落選,少有寫生或寫實的作品;表達方式與手法趨於多元化;媒材相互滲透,混種雜交是普遍的現象。多數委員對此種現象也頗有微言,「作品中介入太多媒材,建議其改『類』」;「水彩、粉彩類有趨向混合媒材的表現方式」[註4]…等;但,票最後還是投給了這些跨界、混種的作品,而這本身就是一種頗值得觀察的現象。

傳統題材的式微,媒材間的混種雜交,形成了所謂世代新貌,這是“高雄獎”評審所必需面對及呼應的。評審委員多數來自學院中,不論對藝術創作或美術教育本質的認知都有其深度與廣度,對時代思潮或年輕一代的創作取向也能了然於胸;“時尚趨勢”的作品之所以能脫穎而出,並非評審視角的偏頗,而是某種特定的創作取向所展現的創作實力受到矚目與肯定。

卡漫現象

“卡漫”是整個評審過程中不斷閃出的鮮明印象。從本屆初審入選的情況觀察,具卡漫意味的作品約佔七成;說“高雄獎”是卡漫世代的競技場,倒也有幾分真實。雖然有評審委員認為,卡漫風格今年較少,但“卡漫”仍風靡全場,涵蓋了所有類項;一種「新學院」架式似乎正在成型中。

新世代創作的取向,也許不能單純用“時尚趨勢” 一語輕輕帶過。這些入選作品中,普遍浮現出某種新的質地; 不只是形象的外貌特徵,也包含作品展現的內涵。圖像化、趣味化、平板化、時尚化,是卡漫現象最主要的指標,表現為輕盈、無重量、無溫度的特質,這也符應了流連於網路世界的 e 世代的生活內容及其精神面貌。 即使在徹底的「寫實」表面下,仍有掩抑不住濃濃的卡漫氣息 ;除了書法篆刻類外,其他類項幾乎都難逃 卡漫氣息的渲染。

卡漫現象在水墨、膠彩類的評審中討論最多,認為:「卡漫風格屬流行現象,高雄獎可以不必呼應」;「卡漫是青少年次文化,商業立場鮮明,美術館應從文化藝術立場著眼」;「村上隆旋風是商業主導的文化現象……」。[註5]“卡漫”在年輕世代的生活經驗中生根之深,連一向予人超俗印象的水墨界都不得不正視這種風靡年輕族群的風潮。這似乎也意味著卡漫內涵與所謂「新學院」間的緊密關係。

數位優勢

因為館方無法負荷數量龐大的創作實品, “ 高雄獎 ”近 兩年初審皆採用圖檔評審,對此委員有一些意見:「以投影方式評選可能與原作之間有落差」;「圖檔數量應作上限,太多局部圖面,可能受到誤導」;「圖檔數量的規定,平面作品應和立體作品有所區分」;「送件者有修電子檔的動作」[註6]。以圖檔作為評審依據,確有其侷限; 也可能導致與原作評審不同的結果,這是初審委員所擔心的。 不能看到原作是個缺憾,但,“數位化” 趨勢難以抗拒;最後把關的責任,當然要交給複審委員了。

“數位化”不僅是評審運作的方便法,在創作表現上同樣魅力無窮。“數位化”運用在攝影類,順理成章;出現在複合媒材類也不令人意外。“數位”甚至延燒到油畫類:徹底的「寫實」作品,也徒然「虛有」油畫外表,骨子裡是由“數位手法”所主導,遠遠逸出了「素描功力」的傳統表現模式, 《草莓族青春日誌》是最佳的例子。

“數位優勢”表現在影像上最為突出。數位影像幾乎已完全取代了傳統的類比影像,而兩者具有本質上的差異。數位影像的感光元素“像素”( pixel )並無實體位置( physical dimension );而組成類比影像的影像粒子,是具有實體位置的。數位檔案記錄下來的只是 XY 軸座標以及色相及明度,數位影像只是把這個 X 軸和 Y 軸座標的資訊重現而已。“像素”易於操控的本質,導致了數位影像的虛幻特性,也因此成了虛擬世界的要角。由數位影像所建構的虛擬世界,形影飄忽,似真還假,呈現出某種鬼魅特質或即所謂的 “超真實”。這樣的數位質感 並蔓延到了其他非影像的作品中,形成“高雄獎”的另一種作品氛圍。

泥土缺席

「工藝類如果『去陶』,將辦不起來!」 [註7]這是工藝類評審委員的深切感嘆;針對“泥土缺席”的情況,雕塑類評審委員也有相同的呼籲。在“卡漫化”與“數位入侵”的 e 世代世界中,要求“泥土”也算是一種奢求吧!“泥土”原是這些類項的主要素材,尤其,“泥土”之於雕塑,原有捨我其誰的氣概,如今,卻在本屆“高雄獎”送件中全面缺席,確有叫人不復當年的的錯愕。主流素材卻淪為陪襯角色,這種感受可以延伸到“水彩、粉彩類”及“版畫類”的觀察中:純種的水彩或粉彩已不復見,版畫也有淪為數位科技的附屬之虞。

「學院的古典技法應加深、加廣,但無法滿足只以人體做為雕塑的題材,雕塑應何去何從?……擔心雕塑無法進入高雄獎,也擔心雕塑之養成方式」;「版畫教育在數位科技衝擊下有式微的傾向。」 [註8]“泥土缺席”的感嘆源自對傳統媒材日益式微的焦慮;其實,“泥土缺席”也暗示能凸顯某些特質的媒材才能廣受青睞。如果真的如前所述: “ 高雄獎 ”是 e 世代的競技場,則,雜交、混種的媒材運用方式,輕盈、趣味的卡漫風尚,虛幻、飄忽的數位技術,才能完全符應 e 世代的創作需求,“泥土缺席”的現象也不妨從正面加以解讀。

「卡漫形態而有社會性議題……觀念技法化、技法觀念化」;「作品表現出當代關注及多元呈現」;「和以往相比,受高雄獎導引,在表現上朝更自由,更多元、更活潑、更不受限制發展。高雄獎代表前衛的思考方式」。 [註9]不論被稱為 e 世代或卡漫世代,年輕族群也並非只是一般印象中的「草莓族」,仍有他們的關懷;在當代資訊及速食文化的衝擊下,的確聚焦困難,但,無論“卡漫” 或“數位化” 均以一種“無所不在”或“無所在”的精神泛遊型態,超越“泥土”的羈絆而展現出飄忽、輕盈的思維。

觀察員特別獎

「觀察員特別獎」是本屆 “ 高雄獎 ”的創舉,主辦單位事先並未設定給獎原則,而是任由觀察員發揮,使得觀察員在整個評審過程中,必須不斷的揣摩這個獎項的性質, 對我而言,實是一項充滿魅力的負擔。最後, “觀察員特別獎”在三位“觀察員” ── 兩位初審及一位複審觀察員 ── 的折衝下獲得共識,頒給 《工廠系列》與《一個藝術家的愛 •慾 》 。 《工廠系列》以富地域特徵的高雄景觀獲青睞,《一個藝術家的愛 •慾 》則以樸拙的手法表現出凝重的生命狀態受到肯定。

從給獎的結果來看,「觀察員特別獎」與 「 高雄獎 」的“主流”面向形成某種程度的互補。 「觀察員特別獎」並無撿拾“遺珠”的考量,而是選擇與「高雄獎」不同觀察的面向 ── 得獎者並不完全從最後被擠出 「 高雄獎 」的名單中選出 ── 因而也豐富了 “ 高雄獎 ” 的內涵。「觀察員特別獎」的設計,凸顯了高美館對建構“高雄獎”風格的處心積慮。

結語:沉重的年代已經過去

思潮趨勢與評審觀點之間是一種辯證關係, “高雄獎” 的視角 或許永遠都在流動,只有創作能量的尋求與擴張,才是不變的目標 。 那個屬於沉重的年代已經遠去,而且永不回頭,一個輕盈的年代已然來臨,難怪有人要輕呼:「這是 e世代的勝出!」[註10]。「 年輕更應該活潑 」, [註11]對 “ 高雄獎 ”我們仍有更多的期許;更希望“ 高雄獎 ”的成長歷程,能成為台灣美術發展一個值得觀察的指標。



[註1]“ 高雄獎 ”過去全名為:“ 高雄獎 ”暨××屆高雄市美術展覽會。
[註2]「弱勢」 媒材指送件人數較少的類項,如 書法、篆刻類,水彩、粉彩類,版畫類,雕塑類,造形工藝類等。相對的,油畫類 ,複合媒材類,攝影類等則送件人數較多,可稱之為「優勢」媒材。
[註3] 初審委員李朝進、張蕙蘭、張清淵發言記錄。
[註4] 水彩、粉彩類初審委員蘇信義、陳艷淑發言記錄
[註5] 初審委員林章湖、倪再沁發言記錄
[註6]初審委員吳繼濤、林章湖、楊茂林發言記錄
[註7]初審委員楊元太發言記錄
[註8]初審委員陳明輝、黃文勇發言記錄
[註9]初審委員郭維國、曾英棟、莊靈發言記錄
[註10] 複審委員陳宏星語。
[註11] 初審委員吳瑪發言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