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思賢 東海大學美術系講師

藝評人

初審觀察員暨複審委員

前言

從2007年起,《高雄獎》實施了設置「初審觀察員」的評審制度大變革,由於成效卓著,於是在翌屆沿用了這個新的制度,同時將觀察員進一步「擴編」,顯示了將《高雄獎》深化的重任交付觀察員的實驗意圖十分明顯。筆者有幸,連莊擔任2007、2008兩屆《高雄獎》的初審觀察員暨複審評審工作。儘管這是個整體過程十分有趣且頗具挑戰性的平台,然而此等吃重的角色還是讓人對這份工作感受到巨大的壓力。從瀏覽兩年共三千七百餘件的送件作品、觀察數十位初審委員的評審交鋒,以及實際參與複審討論的長串過程中,內心連連湧上交雜著諸多對「三秒定論」落選的惋惜、初審委員期待的眼神、年輕世代抬頭的狐疑、傳統媒材式微的憂心、評審角色扮演的矛盾等複雜心情,特別在今年。

在前一屆的《高雄獎》審查會落幕後,筆者分別就初審觀察和獎本身的整體觀感提出個人淺見,撰述了兩篇不同觀點和脈絡的評論文章。【註1】猶記當時,筆者還中規中矩地為《高雄獎》初審分類送件審查、複審合併評判的制度做出了好一番詮釋,認為「它的前衛與邊緣兼收、菁英與常民兼納,便使得南方觀點因此顯得明晰起來,而這全拜初、複審的特殊制度設計之賜。」【註2】然而儘管兼顧媒材特性與當代面向的作法確實極具特性,其間的弔詭也很值得深究,但對分類送件的高度質疑,大概可算是《2008高雄獎》初審過程中最令人印象深刻之處。在全然迥異於上一屆的初審評委組成下,面對這個問題的爭議時的反應卻不若去年那般平和,使評審氣氛變得超乎想像的詭譎和激烈。前後兩屆《高雄獎》的初審觀察,讓筆者深刻地體認到:現行《高雄獎》的制度確有若干問題值得討論,但如果結構沒有改變,那麼問題便將永遠都是問題,只是逐年從不同的學者口中道出罷了。

E世代美感的勝出

整體而言,連著兩年看同一場競賽,實在很難用「進步」兩個字予以簡易而扁平地概括。從近年參賽者奔走各大獎項的「跑攤」狀況來看,這些「職業參賽者」作品的創作脈絡、思考與技巧的群體傾向,大體勾勒出目前年輕世代創作者的輪廓。《2008高雄獎》的五位得主全數為1980年代出生,與國內各大美展得獎人的基本結構和狀態並無二致;可以說,現行的各美展已是「青春草莓族」的天下,《高雄獎》也不例外。

最終出線的五位得獎者的作品內容,無論是《草莓族青春日誌》(羅展鵬)、《渾然不知的生活》(李文政)、《一眨眼,你看到什麼》(張恩慈)、《有爆炸的風景》(張騰遠)或 《 白千層 》 (林揚翎),單是從題目看都能立即感受到一股新新人類語言的無厘傾向,若再論藝術手法的呈現,那可是花招百出、目不暇給。因此在總評時,評審們不下數次地提到「E世代美感的勝出」,這話的含意裡有褒、也有貶。就如「版畫類」評委從此次評審的結果中感慨地表示:「參賽作品均見學生作品,而沒有如『中華民國版畫協會』成員的專業人士參與,因此作品見單版複刻、木刻版等比較簡便的手法,視覺上都沒有比較讓人感覺深刻的表現,僅是在平面的視覺上玩弄,顯見版畫教育的危機。」【註3】他同時提到了其中的關鍵問題,他認為:「版畫教育在現代數位科技下式微,學生比較對這種『易學難精』的藝術不感興趣。」

關於專業人士參展的疑義,實際上筆者已於上屆的《2007高雄獎》展覽專文中提出過類似的疑問,筆者寫道:「中生代藝術家何以興趣缺缺?是獎金太少?丟不起老臉?還是他們已有更遠大的視野,去追逐天邊的彩虹?這些理由或許都是,但也都不完全是。萬一他們都來參加,高雄獎將出現何種景觀?【註4】一如前兩屆許哲瑜和石晉華的得獎,多少讓《高雄獎》注入些許不那麼「青春草莓」的創作思考脈絡,同時得以提供人們對《高雄獎》多一點「學生美展」以外的想像。可惜的是,這種機會不但不多,甚至出現「石晉華他們為什麼還要去比賽?」的質疑;就如同近年竄起於台北藝壇、且作品據說已賣到缺貨的青年藝術家陳擎耀在本屆的參展,受到同樣理由的異樣眼光看待。如此的疑義,顯示了《高雄獎》和其他美展一樣,已被外界視作專屬學生或年輕人的表演舞台的事實。刻板印象的出現,非一朝一夕所致,《高雄獎》若要擺脫「高級學生美展」的形象,或許該要有更斧底抽薪的根本作為。

傳統媒材的隱憂

此外,年輕世代的對傳統創作媒材和技術的不精熟,是十數年來累積的結果,業已成為現今學院教育的問題之一,《高雄獎》忠實反映這個現象是極其自然之事。在年輕世代送件情況相對踴躍的「複合媒材類」的委員甚至說道:「有多學生的作品不夠成熟,坦白講,他們的藝術定位了嗎?他們累積了嗎?這樣大軍壓境地來送件,造成評審時間的延誤和浪費!」這話的背景因素除了學生作品的過度「陽春」外,還包括了因「複媒」定義模糊所造成的參賽者眾,這點我們容後再議。綜上所述,E世代美感的勝出是否就等同於傳統藝術審美的陷落?抑或是該以「時代審美的轉向」視之,這問題尚有值得辯論的巨大空間。然綜合本屆《高雄獎》初審委員們的意見看來,雖不至全然否定年輕世代的創作美學,卻普遍還是對傳統媒材和技法的式微帶有沈重的憂慮。

在水墨領域中,評委認為:「這次前幾名都還有把水墨材料特性發揮出來,而不過分精細描繪、不那麼確定,想像空間較大。水墨的材料有一種精神性,《高雄獎》是可以體現這種精神的。」話語間對初審保留分類送件仍是持著肯定的態度。然而同時卻也因為媒材混用或審美混合,而出現了像「素描成分很重,水墨味道都消失了!是否需要更嚴格的限制,應在各類中有更明確的區分。」的保守主義說法。再以「雕塑類」委員的意見為例,有評審以為:「如果以近兩年的《高雄獎》來看,複審委員中沒有雕塑的專門老師,如何能尊重這個特殊門類的養成體系?以現行的複審機制來看,《高雄獎》不會有雕塑出現,創作者可能會慢慢轉向送件到複合媒材,那雕塑類就會逐漸式微。」觀點中多有評審組成問題的因素發酵,多少反應出以初審觀察員取代各類召集人進入複審程序的作為,在心理上所產生的普遍疑慮與焦慮。

另者,也有評審將該類的角色弱化歸咎在入選比例問題上,好比說:「書法今年入選只有分配到兩件,明年會不會惡性循環變得更少?因此不能完全按照收件比例考量去訂定入選員額,應多給點比例,會鼓勵大家來參賽。」(書法類)同樣的聲音,亦見諸於同為對傳統技術較為著重的「版畫類」和「造形工藝類」中。而這最終又與《高雄獎》的給獎指向定位有密切的關連,我們將於下文有所討論。

至於在內在美學方面,「複媒類」委員在總結時評論道:「有很多送件作品是行為表演,尤其在封閉空間中表演,可以看出現在的創作者很封閉。他們很年輕,照理應該很活潑,不應該那麼封閉。」「封閉」似乎也是現下年輕人的社會狀態之一,所以出現「宅男」和「腐女」的文化現象。另有委員補述說:「這些作品看起來不脫幾種模式,表現型態很不自由,有種新學院派的感覺產生。從這些年輕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們思考不深刻;生澀沒關係,但不應有那麼明顯的師承。」這是百餘年來「沙龍展」模式先天結構上所形成的積習,只要是美展便難脫去這種陳因,至少本屆《高雄獎》還不若去年一般,有評審毫不避諱地意有所指的「拉票」情形哩!

送件制度的重檢

《高雄獎》初審分類、複審併評的方式,一直是其制度設計上的最大特色,在館長李俊賢眼中甚至認為那是《高雄獎》的「核心價值」。他說:「《高雄獎》一向以分類初審、不分類複審為其核心結構,這種結構是基於台灣環境中藝術發展狀況而形成的,所謂『歷史之內、潮流之上』,尊重台灣美術發展歷史,並且不完全迎合歐美主流,是《高雄獎》核心價值…。」【註5】無可諱言地,在特定的條件制約之下,必然走出與其他同類型競賽的不同結果,在這部分《高雄獎》無異是國內實驗取向最強的。然而這樣的制度,若僅就簡單而表面的狀態來說:其一、倘若作品的媒材屬性不嚴明,在一定程度的難以區分狀態下,便造成初審時的爭議,本屆的水墨、水粉彩、雕塑、複媒、造形工藝等類均有如是情況發生。其二、在評審的意見上,當對媒材定義有所分歧時,同樣造成不小的齟齬,如:水粉彩、複媒等類。以上二點,還只是針對表面的可辨識狀態談;若再深入到初、複審方式的內在指涉,將面臨更為嚴峻的矛盾和對立的詰問。

這裡再清楚點闡釋「表面狀態」的情況。在「造形工藝類」初審過程中,發生了許多作品媒材複合化的傾向,那些作品非僅在單一造形上琢磨,在同時融入了空間概念之後,產生了極似裝置藝術的效果。這種「當作品不只是造形時」的狀況,不僅在送件分類時造成混淆,更關鍵地是在初審時遭受到委員們的高度反彈,甚至造成評委彼此間意見的衝撞。最後,評審的多數決使結果導向保守一方,評審回歸材料倫理,而捨去作品的當代面向和競爭力(即筆者曾言道的在混評機制裡的「搏面」)。但說句老實話,在那些極具「裝置性」觀念的「造形工藝類」的送件作品中,不乏和其他類項相比下更令人感覺驚奇的視覺結果,然而遺憾的是,因評審屬性結構及其意見攻防等因素的交叉影響下,所形成的摒除觀念性而著重在「工藝之美」的結果,事實造成了不少的遺珠之憾。誠如「水彩類」評委說的:「如果要嚴格區別媒材,很多入圍者都會被淘汰,只剩傳統的那些作品。」真箇是一語中的。

此外,「複合媒材」在去年未造成太多爭議,今年則否,原因與今年的評審結構有密切關連。「複媒類」的委員認為:「媒材定義一定要清楚,規範應當更完善些。一般人對這樣的劃分法是無所適從的。」由於創作者混淆了「複合媒材」的定義,使得連不知如何劃分類項者通通送到「複媒類」,造成今年該類送件人數的暴增和評委的負擔。而相對於「複合媒材」的定義不明,致使送件數有所消長,部分交揉了其他技法、材料甚或是審美趣味,但卻選擇留在原材質類項中者,有些竟被評委們說成是「機巧」,站在創作者的角度言之,甚是無辜。然不諱言地,就如「水彩類」委員所說:「若拿去複合媒材說不定他要落選,但在這裡(水彩類)效果特別好。」這種「不齊頭式」的平等,的確在初審過程佔了些許便宜,顯示了參賽者的某種精明的政治正確判斷很夠「專業」。

給獎指向的定位

分類的問題,形成「混種」通過、「純種」全軍覆沒的現象,多少亦與評委的操作策略有關。由於初審委員為使之進入複審而先行把關,把具「搏面」的挑了出來,應驗了筆者去年提出的「在媒材與當代的夾縫中出頭」的觀點。以書法為例,有兩位評審老師不約而同地提到:「過於傳統的作品和各媒材在一起時評審不會注意,難吸引起其他類評審的注意。」以及「要和多媒材較勁,在同一平台上要能為書法取得勝出。」評委的這種預先的自律行為和自知之明,在在代表了當評審為使該類項作品得以在出線後再拉長戰線時,不惜犧牲可能在傳統功力表達上更為傑出、但卻不具「整體藝術性格」的「純種」作品。當然相反地,複審委員中也有因「尊重初選機制的考量而投票」的情形,但就筆者連續兩年觀察下來,這種評審畢竟是少數。這是否也因評審機制的政治性運籌,而在無形中扼殺了傳統?這是個嚴肅的課題,更是以「保障傳統藝術」為旨的《高雄獎》所不能不留意之事。

「到底要以媒材或創作類型分?很多媒材在高雄地區已經弱化,為了鼓勵傳統技法才保留的分類制度,在今年來看已經變得弱勢。創作者已經自動放棄傳統技法,而有了更大膽的表現。因此這方面的保留,有再討論的必要。」「水彩類」的評審如此直言道。而相對更為注重傳統技能的「造形工藝類」的委員忿忿不平地表示:「《高雄獎》的分類法對我們來說已不是正面的影響,而是負面的。這種結果等於叫我們不要來參加!」而「複媒類」委員更直接批評說:「保護主義的作法做反了!因為初選分類、複選不分類,實際上是矛盾的。」從這些火氣的講評言論看來,本屆《高雄獎》的初審氣氛相對變得很詭異、肅殺。

在獎的方向定位問題上,「雕塑類」委員認為:「本屆水平和歷年差不多,實際上是到哪裡都一樣。但《高雄獎》類別太多,看不出在鼓勵哪一類?參賽者可以遊走在各獎之間,搬來搬去。」因此他們建議:「《高雄獎》可以專責走一種方向,走出一種獨立的特色來。」也有「書法類」的委員質問說:「參賽者中有幾位知道《高雄獎》追求的是什麼?還是只是瞎矇著來送件?」這句話似乎問到心坎兒裡了,我們的確不甚明白《高雄獎》追求的是什麼,獎項的屬性和定位也沒有清楚地確立,感覺上像是將一切結果交給上帝,先看初審出現了什麼,再來決定複審要什麼,然後《高雄獎》的南方觀點於焉自然浮現。也正因如此,一把從「造形工藝類」中脫穎而出進入決賽的「寶劍」,在複審過程中不斷地被提及,就像去年吸引眾複審委員目光的那只竹編簍子一樣,成為某種積極鼓勵民間創作的樣版,只因在裝置、錄像、油畫、水墨這些「菁英藝術」面前,它們顯得如此特殊,格格不入。

觀察委員的糾結

「初審觀察員」的設計對《高雄獎》的發展歷程是一件大事,也是館長政績中極重大的決策之一。同樣地,就個人的角度而言,擔任初審觀察員亦為筆者人生中很特殊的經驗,畢竟我們沒有多少機會去承擔一整屆大型美展的成敗,尤其在去年只有編制單一觀察員時。在首次擔任前無古人的初審觀察員後,筆者嘗言道:「『2007高雄獎』所創設的初審觀察員辦法,其機制與效能雖仍有待後續檢驗,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無非是試圖在跨越現行以媒材為分類的送件、初審方式,與打破媒材的複審機制間那道鴻溝的一種折衷式的努力。」【註6】去年,筆者戰戰兢兢地體察初審環節中的每處細節、感覺制度中的任務承擔、分析箇中美學,奮力去扮演好這個角色。但今年,感受更加的深刻,因為多了許多角色扮演上內在矛盾的體悟。

「觀察員要把實際效用發揮出來,提供理論的部份,在創作的評審之外,提供更具組織的理路陳述。」這是「水墨類」評委的期許,去年這種說法更多,對單一位初審觀察員的設計更是指教頻頻。實際上,我們並不完全弄得清楚初審觀察員的具體任務為何?在觀察員沒有任何行前責任交派的前提下,作為一位初審觀察員到底該做些什麼?僅是觀察?初審代言?複審評審?抑或是如前所述的提供理論、形塑美學?初審觀察員該如何成就和「偉大」,只有交付擔任初審觀察員的人自由心證了。

前文提到,初審與複審制度的內在指涉上,事實具有嚴重的矛盾和對立。但弔詭的是,這些問題如果形成一種衝突,那表面上看起來也只像是制度上的關卡問題;然而若從情感層面理解,從初、複審制度的矛盾所形成的個人內心的衝突與糾結,實質上是交由初審觀察員自己去承擔。或許沒人察覺,當以初審觀察員取代過往各類召集人進入決選程序時,觀察員立即變身成為「初審代言人」,但這個「代言人」卻又進入複審評審團去參與「推翻」他所「代言」的初審結果,如果還存有一點良心、如果還保有一點知覺,當「初審觀察員」轉變成「複審委員」時,心情上根本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舉個筆者的實際經歷為例,來訴說一點人微言輕之道。今年的「攝影類」委員提到:「這次前三名不純然是攝影,而是利用攝影去表達。」他們認為:「和以前相比,送件作品可能受到過去《高雄獎》的導引,因此有更多元、活潑、不受限制的作品來送件,對攝影來說是好事。但作品離攝影比較遠,代表了《高雄獎》比較前端的、現代的角度。」如果「前端的」、「現代的」是《高雄獎》所要追求的的話,那麼「離攝影比較遠」顯然就與分類送件的原意有所抵觸。這種評比結果所形成的帶動風向問題,筆者早於去年參與複審時,曾於現場針對嗣後奪得《高雄獎》的《東和五金》系列作品提出類似的觀點。筆者當時建議,是否該考慮這種以電腦繪圖加上高科技技術輸出的「攝影」作品,對將來「攝影」的重新定義、對傳統攝影的可能戕害,以及此類新攝影掄元之後的風向因素?無奈孤臣無力可回天,這些在「攝影類」初審時受到高度重視的問題,在複審時全無接受討論的機會,每每因此憶起各類初審老師們對觀察員的期待眼神,心中有種無法交代的歉意和難以言喻的痛苦。

同樣從「攝影類」出線並獲得本屆《高雄獎》殊榮之一的作品《渾然不知的生活系列》,面對的是與《東和五金》一模一樣的問題。儘管海外複審委員高千惠提出了免洗餐具、免洗筷等極具地方特色的特殊性,是全球化風潮下最具價值之處,然而這卻是作品的「當代」面向觀點,若要從「媒材」著眼,因數位科技而產生的複數疊影的新攝影的得獎,勢必造成一定程度的風向吹拂,起而效尤者多,必定與傳統攝影形成消長。如此,若重提前文的「傳統媒材隱憂」,《高雄獎》不也在不意間為那些傳統藝術日益式微的火勢上煽上一把風、澆上一滴油?在此番交叉討論下,著重「媒材」的初審與側重「當代」的複審之間的相互衝撞力道無疑是極其巨大的,那麼便不難想像兼具「初審觀察」和「複審評審」的初審觀察員所承受的人格、情感和專業的撕裂有多麼的沈重了。如果說奪得《高雄獎》的作者是「在媒材與當代的夾縫中出頭」的話,那麼在媒材與當代的夾縫中被「勒斃」,就成了初審觀察員內心所不能承受之重。

承上所述,《高雄獎》賦予初審觀察員的重責大任,外界是很難一窺堂奧且難以想像的。儘管如此,承辦《2008高雄獎》的館方還是對觀察員頗具信心,而在今年給予觀察員更為吃重的角色:頒發「觀察員獎」。筆者在參與「觀察員獎」的討論過程完畢後,心中立即浮上一種「這個獎很像補考」的強烈感觸。到底,「觀察員獎」在《高雄獎》中扮演何種角色?和《高雄獎》本身的交互關係是什麼?這些疑竇,處處顯露了詭異的狀態。

首先,如果「觀察員獎」代表的是《高雄獎》的某種遺漏,那表示複審評審團眼光出了問題,而今年的三位觀察員則「慧眼獨具」,挑出了大家「沒看懂」的作品頒個獎聊表心意。若非此,假使「觀察員獎」是用來為《高雄獎》的「獎勵傳統」做出缺憾彌補的話,那顯然像一塊狗皮膏藥,為《高雄獎》的獎項屬性和定位盡一點形象上的扭轉,像極了為了「趴」過學分而在期末成績即將送校前補繳報告的可憐學生。前者再一次陷觀察員於不義,而後者…簡單地說,就是補考。而本屆的兩位「觀察員獎」得主,多少是一如所有獎項般妥協之後的結果。基於傳統畫科的全數槓龜,筆者曾努力「兜售」那四連幅水墨作品〈往返之間〉和在「書法類」獲得優選的〈念奴嬌〉,試圖作為扭轉《高雄獎》最終形象的「補交報告」,可惜連這個困獸之鬥都未能獲得垂青,甚是遺憾。

結語

《高雄獎》有問題嗎?答案是肯定的。一如今年的評審說的:「如果是用當代思潮來檢驗各展演的分類,它是很矛盾的事。」(雕塑類)前面我們已分別從得獎者的年輕美學、傳統素材的式微隱憂、分類送件的重新檢驗、獎項指向的如何定位和觀察委員的心理糾結等五個層面,將現行《高雄獎》的許多制度面以及制度之下的心理指涉做出了解讀。或許因筆者接連兩年的深入涉事,有著相對深刻的體悟,言語間顯得逼迫處處、強人所難,然而事實上恰好相反,正由於深刻地體認過《高雄獎》,才覺得現行《高雄獎》的制度實驗才是真正具有膽識的作為。正因為它的實驗性,才不致流俗於一般美展所陷入的制度沉痾。

《高雄獎》既分項收件初評又綜合併陳複選,消極地講,初起時是為了討好或平衡地方美術勢力和結構,後來才轉變為結合、反應南方人文生態;然在積極的意義上,其不斷修正的流動性制度狀態,確實為舊有的沙龍展模式創造出新的美展美學。不過,倘若問題存在於根本的結構中,那麼做再多的表皮修正恐也無助於問題的解決。換言之,如果《高雄獎》的根本問題在其初、複審內在的矛盾衝突,那麼可以預言的是,本文中所有摘錄出的今年的「評審語錄」,每年必然都要被拿來再說一遍,只是換個人說說而已,因為就筆者的經驗比對,《2007高雄獎》和《2008高雄獎》的「評審語錄」已經是基本相同。所以,《高雄獎》有問題嗎?當然有,而且問題很多。但《高雄獎》很爛嗎?絕不!

一位「雕塑類」初評委員這麼說:「一個創作者參加這種比賽,他自己的心態要調整,若是意志力不夠可能在落選後離開這個圈子,不過這也是一個藝術家所必須被考驗的,這是成長經驗的一部分。落選,要自己默默面對,太早被肯定不是好事,有一段歷練的過程是必要的。」吾人以為,一個美展競賽亦需被考驗,因為那會是一群人成長經驗的一部份。《高雄獎》在成就一種偉大,關鍵在於它的游擊勇氣,從歷練的角度看,《高雄獎》已經率先往前踏了一大步。

【註釋】

註1:請參閱拙文二篇:〈在媒材與當代的夾縫中出頭—「2007高雄獎」初審觀察關鍵報告〉及〈收編前衛與邊緣之後 …—「2007高雄獎」的折射與反思〉,分別收載於《藝術認證》#13,2007.04,以及高美館《2007高雄獎》展覽專輯,2007.04。

註2:錄自拙文〈收編前衛與邊緣之後…〉展覽專文,收錄《2007高雄獎》展覽專輯。

註3:本文中所錄入之所有「評審語錄」,均出自筆者擔任初審觀察員之工作筆記。以下皆同。

註4:詳見拙文〈在媒材與當代的夾縫中出頭〉,載《藝術認證》#13,2007.04。

註5:參見李俊賢:〈《高美館》1200天—沒有政績的政績〉,刊載於《藝術認證》#18,頁36,2008.02。

註6:同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