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宏星:

這一次的比賽我覺得是E世代美感的勝出,或許是因為參賽者都是在校學生的關係,以至於我們評審挑選也只能在這個範圍中,選出幾位比較具有特色的。不過基本上我覺得,E世代的美學美感,是這次勝出的共通之處。

高千惠:

我的期待可能跟大家有點不太一樣。整個過程當中,我有保守的一面。從外地的角度來看,我會關心高雄美展當中,有哪些東西是跟別的地方不太一樣的。在全球化潮流上,台灣或者亞洲的趨勢,跟歐美的發展不同。台灣目前很強調亞洲藝壇中的動漫美學。但是,動漫美學究竟是什呢?其實並沒有清楚的研究,而是在造型上或感覺上的強調。

從參賽者的創作自述當中,整體充滿一種迷惘,問號。有很多「我」字出現,例如「我怎麼樣、我怎麼樣…」,文字多屬於散文式或喃喃自語。這樣,是不是就是E世代美學?如是,是否就是E世代的人文特色?這應該可以延伸思考。究竟台灣E世代美學跟日本有哪些不一樣?跟大陸有哪些不一樣?我自己在評審過程當中,會下意識去比較一下。

我很驚訝,在這次評審看到很多寫實的作品。台灣過去並不強調寫實,但在這理,看到年輕世代反而做了很多很寫實的嘗試。同時出現二個極端,不是非常寫實,就是抽象卡漫的形式。在參展作品中,可以感受到創作能量。但是在整個方向思考上,這一代要走往那個人文方向,卻是模糊的。我覺得從台灣南北來看E世代,其實是一樣,沒有很大的分別。對於高雄獎,我會期待它是不是能有一個希望或願景,能有別於其他的獎項。

李思賢:

我從初審觀察、複審觀察到複審評審的整個過程,大略整理出五個要點:一、這是一個年輕世代的普查,二、傳統媒材是有隱憂的,三、送件制度必須重新檢討,四、觀察委員的角色,五、給獎的指向要重新再定位。這五點裡面多少會需要重新討論高雄獎的制度本身,以及制度它所要的,和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剛剛高千惠委員所說它會不會有別於台北獎,我想這是過去一直重複在講的事。

在人文的內容上面,年輕人是不是能夠有他們自己所要呈現的一種不同世代的語彙,我想是可以再深入討論的。今年選出的5位高雄獎得主,恰巧都是在1980到1983年出生的年輕藝術家,他們的確呈現了一部分這個世代在想的事情。可是相對於高雄獎得主,如果說參賽者所選用的是傳統的媒材,如書法、水墨,那我覺得即便用了更新的語彙、新的材料或新的技法在這類畫科裡頭,就傳統走向現代的角度而言,它的競爭力在哪裡,我認為還是值得擔憂的。

在制度的相關問題上,初審跟複審之間其實是矛盾跟對立的。在複審時觀察員扮演著初審代言人的角色,這並不是說要替初審拉票,而是要把初審的聲音帶進來,但觀察員同時也得參與複審評選,去參與淘汰自己的代言,這一點我自己是有些掙扎的。再來,觀察員獎也很弔詭;我覺得觀察員本身如果沒有自覺在整個獎裡面的角色定位,便很難在這裡面給自己一些任務或期許,只能隨著機制走,可是問題並不能是這樣,最後給獎的指向必須要出現一些相對於整個高雄獎的定位觀點才是。

此外,在參賽者屬性上,有些參賽者的創作能量其實只有一種,但是他的三件作品卻很完整;還是說你要選這個人,他的創作能量很多,他可以做好幾種不一樣的表現,可是送件中你看他卻有些「人格分裂」之感,他到底要我們瞭解的是什麼?我們是要鼓勵參賽者從這裡面去發展往後的未來性,還是說我們要看他們當下最好的表現?我覺得這點是必須有所共識的。因為在給獎問題上,你要頒給一個人,無論這個人他不論是做了三件或五件作品都像同一件,還是他三件作品都不一樣,但卻讓人覺得仍在一個脈絡裡面,將來如果2009的籌備會或者是2008有檢討會,都需要再重新討論這個屬性問題。

陳水財:

我有一點感慨。一種屬於沉重、永恆的東西,似乎一去不復回,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反映出來的是一個輕盈的、數位化的、年輕的世代的世界。另一點,從得獎作品來看,年輕創作者很直接的對現象作反應,背後有更深刻的思考?我想說的是前面兩位講到的人文思考的這個部分。從得獎的作品裡面,似乎看到一些模糊的東西,這正是我所期待的;從剛剛評出來的這幾位高雄獎的作品裡面,我確實看到了這個部分,但這個部分能不能再深化成為更有人文思維的內涵,仍有待繼續觀察。

林鴻文:

我想這些作品是若是從人文去思考的話,以他們這個年紀,幾乎都還在學,這個關卡多半還沒跳出去,若跳出去他們可能更模糊。因為是台灣的問題,你說國際村,台灣還在自己玩自己的國際村,所以還是模糊。這也是我的情形,我從以前模糊到現在,還在模糊。所以模糊就變成我的養分,把模糊變成一個養分,在模糊裡面去形塑一個自己的模糊類型。說是要讓它清楚,但還是讓它模糊,那是要確切認知後而去執行,背景的問題也是類型,一個現下文化的表現形式,一個當下的反徵吧。而表現形式方面,參賽者用很多媒材,可是在技巧方面並不是這麼純熟,我想也是因為他們的模糊而社會現實所需讓他們在掌握時更不能夠很準確,操作的質量也沒能提供創作者所需要的反省而後輸出,那是令人擔憂。像一些影像作品,剛開始可能是勝出,但到複審後面就消失,這是一件很有趣的現象,實質的所在?敵不過形式的模糊,文化的淺盤與形式搬弄是模糊的所在。

王嘉驥:

我談一下我自己的觀察,我覺得目前台灣所有的藝術獎,參賽者大致都是我們剛談到的這個世代。而這個世代可能剛好是大學3、4年級,或者是研究所階段。所以得獎者多數落到這個階段裡,這種同質性大概是很難避免的。但這也反應一個社會現象,即我們學院的狀態以及獎本身的設定,因為是用獎金方式,對年輕藝術家來講有一些鼓勵,所以這是結構性問題,不會只是高雄獎才須面對的問題,而是我們整個台灣都必須面對的問題。

在座的評審委員來自四面八方,我們有藝術教育者,有藝術評論者,有策展人,也有藝術創作者,都是資深的。從各個不同的角度來看,我們彼此之間有很大的差異性,但我們在評審的過程裡,又必須從個別的差異性跟見解中,去尋求形塑出某一種共識,這個共識當然不是大家意見的統一。而是我們都認為,這個藝術家或者這個年輕創作者,有某一種潛在性,無論是在技術、觀念或創造性上面,都是值得我們去期待的──至少我自己是這樣期待年輕藝術家的出現。我想用另一種方式來講,就是我們在等待一個未來性。我想這也是我們做評審給自己的期許,我們都希望我們選出來的,將來對台灣的當代藝術是有貢獻的,這些人因為這樣的鼓勵,更清楚看到自己的方向,或能在觀念上有所突破。

前面講到走遍所有的藝術獎,大概都有同質性或者是一種時代的共通性,所以大家處理主題表現的想法,或者是整個生活的結構、消費的方式大概都差不多;甚至媒材的表現上,也有某一種一窩蜂的狀態。所以我們試圖從這些同質的作品裡面,盡量去看到個別藝術家的差異性,從差異性裡面找到他相對潛在的可能,亦即一種創造的因子及可能,這是我總結一個比較客觀,或者是比較開放的評審的態度。最後,這5位得獎者可能是我們認為比較能夠代表這一次高雄獎的,雖然他未必是一個已經成熟的藝術家,但是我們看到他有一些可能的因子在裡面,可以讓他將來變成一個有為的創作者。

從整體上來觀察入圍的藝術家或乃至於得獎的藝術家,我想大概還是反映目前為止,整體台灣年輕世代或者所謂學院中就學或剛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研究生的創作狀態。他們的作品反映了「影像」時代的狀態,而他們透過這樣的方式去表現。另外一個現象就是,年輕創作者針對消費社會或是現實議題的表達。以及他們把一種類似小我的密室夢幻遐想,相對的將它做得很大,也就是石瑞仁老師曾經講的,「小題大作」,把小放大到無止境,這個小我於是變成極大的我。這和剛剛鴻文兄所談到的,因為還是在一個學習成長的過程裡面,所以有一種傾向從個人主體的感官知覺探索去出發,連帶的對於我們談到的影像的時代,個人夢幻的表現,或者是對於整個社會大環境乃至於消費社會的一種回應;說得大一點,就像高千惠委員所談的,一個所謂全球化議題底下的某一種生存的狀態。以上是我個人的觀察,跟我自己對整個高雄獎看法的一個基本態度,同時也是過去這一天半來擔任評審的心得。

陳文祥:

回應先前李思賢委員講的分類的問題,就是初審分類跟複審不分類的評審機制是相矛盾的。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可能這也是讓傳統媒材,求變求創造性的一個機制吧。在承傳機制之下,“我”有可能會慢慢消失,我如何不讓“自己”消失,就要去思考創新的問題,而不是到最後只是專注於技術的傳承,它可能要再涉獵更多的美學,或者是比較進步的一些觀念,讓傳統媒材,有更新的突破與發展。

此外,我覺得這些所謂E世代的藝術家,大多是學院出身,他們所呈現出的作品,不外乎是在反映學院訓練下的美學探索,然後走跟國際接軌的途徑。或是受一些跟生活密切相關的,如媒體裡面卡通漫畫或者是綜藝節目對他們的影響,間接形成一股流行的所謂卡漫文化的樣貌。這樣貌看起來像是一種文化認同的混亂,這又造成另一種現象,就是跟在地人文自然環境的一種距離與脫節,形成剛才高千惠委員講的,作品中文化內涵的貧乏。不過我倒覺得這也不一定是不好,因為這也可能成為突破在地局限的契機,目前還很難去做評價。

也有人對於年輕族群裡面,充滿這種卡漫文化、綜藝化的表現方式,有所批判。但這樣的情況,其實是牽涉到整個大環境,與整個社會的價值或是教育的制度、內容等都有關係,造成了他們這種看起來有一點混亂,好像自我認同薄弱,或者是有點模糊的狀態。在此我同意剛才鴻文兄講的,就是這裡面反而混雜許多不確定的可能性,有多元性的養分在裡面,就看我們的下一代,能不能夠發揮智慧,在這裡面創造出另外一種有別於日本的卡漫文化或是西方的美學觀,在文化藝術上,創造出一種台灣特有的面貌與觀點。